明月高悬。
清冷的光落在俞昭身上,他坐在书房,脑中浑浑噩噩,不断浮现那首诗清峻超然的意境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甚至重新做了一首诗,虽竭力模仿,却终究只得其形,未得其神,透着一股僵硬的匠气。
“夫君。”
盛菀仪推门而入。
她脸上罩着一层寒霜,声音极冷,“为何外头都在议论俞家平妻旧事,闲言碎语竟传到了侯府,令我爹爹面上无光。”
她的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,让俞昭回过神来。
他猛然起身:“走,去找江臻!”
幽兰院位于俞府东南角,院内只有杏儿一个贴身丫环,寂静清冷。
正房亮着灯。
江臻靠在床边看书,杏儿坐在榻上缝缝补补。
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宁静。
“江臻!”俞昭直闯而入,厉声质问,“你到底如何得罪了裴世子,竟让他迁怒于我!”
江臻缓缓放下书卷,抬眸:“裴世子如何迁怒你了?”
“他……”
俞昭顿时语塞。
什么抛弃糟糠之妻,什么攀附权贵,这些言论,于他而言,是莫大的羞辱,但无法说出口。
盛菀仪接过话头,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:“裴世子当众提及家中旧事,令俞家声誉受损,甚至还影响了侯府,你若在外不慎开罪了贵人,还是早些说明,我们也好设法转寰。”
江臻轻轻笑了一声:“裴世子不过是陈述了一件事实,何来开罪一说?”
俞昭脸色铁青。
他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。
他是陛下在金銮殿上亲口赞赏的栋梁之材。
他是翰林院的编撰,清流中的清流,未来迟早进内阁……
正因如此,这些不堪的旧事才被粉饰太平,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半句。
可今日,这块遮羞布,被裴琰当众扯下,让他受尽嘲讽。
现在,回到这内宅,竟还要被江臻,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,再次撕开伤口。
这让他如何不气?
“如今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,夫君正值升迁关键,名声不容有瑕。”盛菀仪的语气如同施舍,“不如这样,我名下有一间生意尚可的绸缎铺,可以赠予你打理,也算是个进项,至于那间亏损的笔墨铺子,就关了吧,不必再折腾,也免得……再外出冲撞贵人。”
“多谢盛妹妹好意。”江臻看向她,“笔墨铺乃是我父亲为我置办的唯一嫁妆,不可能关门。”
盛菀仪微微皱眉。
她怎么感觉,这江氏,好似和从前大不一样了。
那个怯弱的、自卑的、不敢高声语的、总是低着头的妇人,竟有着这样一双清亮的眼眸。
她从未将江氏放在眼底。
但现在,莫名有种危机感。
盛菀仪:“既不要铺子,那你要什么,只管开口。”
江臻这才站起身:“盛妹妹,你弄错了一件事,不是我要什么,而是,你要的太多了。”
她一步步朝前。
盛菀仪下意识往后退。
“夫君,你要。”
“正妻的尊荣,你要。”
“甚至我用半条命换来的孩子,你也要。”
“什么都要,别太贪心了。”
一股血气,直涌上盛菀仪的天灵盖。
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尽全力冷静下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缓声开口,“我若是真贪心,就会让夫君一纸休书将你遣送归家,而不是容你继续留在俞家,占着这名不副实的原配之位……”
江臻弯起唇:“有趣,休不休妻的,竟能由一个后进门的平妻做主。”
盛菀仪心头一沉。
她转眸,果然看到俞昭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。
虽然她出身高门,但已嫁作俞家妇,那便是俞家的人,方才这番话,确实严重越界了。
她可以私底下影响,却不能明面做主。
盛菀仪迅速收敛了那分外露的锋芒:“夫君,是我一时情急,口不择言,绝无半分逾越之意……明日我会带叙哥儿亲自拜见陈大儒,我爹爹已打点妥当,定能让大儒收叙哥儿为学生。”
俞昭绷紧的下巴缓缓舒展开。
陈大儒是当世文坛泰斗,门生故旧皆是朝野肱骨,若叙哥儿能拜入门下,前途不可限量。
在实际利益面前,那些口舌之争算不上什么。
他冷冷开口:“江臻,你今日也闹够了,往后安分守己,莫要再招惹是非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如何?”江臻实在是懒得周旋,扬声开口,“杏儿,送客!”
处于呆愣中的杏儿迅速回过神来:“大人,二夫人,这边请……”
听见二夫人三个字,盛菀仪的血液再度翻涌。
整个俞家,也就只有幽兰院这个小丫环,喊她二夫人,多少有点不知死活了。
“夫人……”杏儿眼框红了,“大人该不会真的休妻吧?”
江臻扯唇:“他不会。”
迎娶侯门女已让他受尽非议,若休了糟糠之妻,怕是得被御史台骂一辈子。
她顿了顿道,“夜色深了,你早点睡,明早给我备些爽口的吃食,再把我箱底那套湖蓝色的新裙子拿出来,我要回娘家一趟。”
天刚亮,江臻就醒了。
杏儿更是早早备好了糕点,拎着食盒跟在主子身后,朝大门走去。
却在二门处,撞见了正准备出门的俞昭、盛菀仪和俞景叙。
俞昭蓦的看向眼前人。
一身湖蓝色山茶花纹的新衣,颜色极衬她,显得格外清丽,他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。
她如此打扮,莫不是也想跟着一起拜访陈大儒?
好在外人面前彰显原配的身份?
“陈大儒最重门风清誉,你这等身份岂能随意登门。”俞昭负手而立,“你莫要自取其辱,连累叙哥儿。”
俞景叙咬住了唇。
他都明白拜陈大儒为师这个机会有多难得,娘亲不可能不明白。
不过是为了与盛菀仪较劲,所以,要毁掉他的前程。
他为何会有这样一个粗鄙庸俗的生母……
“若一介大儒收徒,只看门第高低,不论学生资质,”江臻语气清冷,“这般趋炎附势之徒,不拜师也罢。”
她步伐从容地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。